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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冬的南昌，像頑童擲來的石子，帶著些許挑釁的涼意，倏地撞入衣襟。前日還見梧桐葉在風(fēng)中翻飛如金蝶，轉(zhuǎn)眼間，街角那最后一縷桂花香，就被北風(fēng)揉碎，裹進(jìn)早餐鋪蒸籠騰起的白霧里。這城的四季總愛耍些曖昧的障眼法，秋與冬的界限，模糊得像老茶客杯底沉浮的葉渣，待你驚覺時(shí)，呵出的白氣已能在晨光中凝成薄霜，為瓦檐細(xì)細(xì)勾勒出冰晶的紋路。
天光未啟的街巷，早已浮動(dòng)著扎實(shí)的人間煙火。鐵皮蒸籠“咕嘟”作響，瓦罐湯的醇厚與拌粉的潑辣在冷空氣中交織、廝纏。穿校服的少年捧著熱騰騰的肉餅湯，呵出的白霧模糊了鏡片，卻遮不住眼里閃動(dòng)的光——他們總盼著推窗便能遇見“千樹萬樹梨花開”的雪國，可南昌的冬偏偏吝嗇，只肯賞下幾日呼嘯的北風(fēng)，便又縮回春的襁褓。倒是萬壽宮檐角上，幾株枯藤仍倔強(qiáng)地攀著黛瓦，像老匠人青筋畢露的手，固執(zhí)地攥著最后一縷秋的余溫。
我踩著滿地碎金般的斜陽穿過繩金塔。塔影被拉得老長，慵懶地斜倚在賣油餅的推車上。油鍋里，面糊“滋啦”歡唱；鐵板上，裹著辣椒粉的臭豆腐列隊(duì)受刑。老板娘的圍裙濺滿了油星，卻仍騰出手來，給放學(xué)的孩童多添一勺南方獨(dú)有的、甜津津的豆腐腦。這些市井聲響，密密地織成一張網(wǎng)，將凜冽的寒意濾成一種溫吞的、妥帖的暖意，恍然間，竟有幾分陶淵明筆下“曖曖遠(yuǎn)人村”的恬靜，只是豫章城的煙火氣里，還摻著幾分江湖的豪邁。
贛江的冬水，總泛著青灰的調(diào)子，如一面未及打磨的銅鏡，浪尖上浮著細(xì)碎的冰碴，在暮色里閃爍著清冷的光。周末帶著兩個(gè)小兒在江灘露營，長子已比我高出半頭，卻仍愛蹲在退潮后的卵石灘上打水漂。他俯身，撿起一片薄石，手腕輕靈一抖，石片便貼著水面翩躚起舞，劃出四五道銀弧，驚起幾只越冬的蒼鷺。“爸爸你看！”他指著漣漪蕩漾的江面，興奮地問，“這像不像王勃寫的‘秋水共長天一色’？”次子則貓?jiān)诒茱L(fēng)的沙坑里，專心致志地堆砌他的城堡，不時(shí)揚(yáng)起沾滿沙粒的小臉，清脆地喚我：“傻爸爸，你看這個(gè)，像不像滕王閣？”我望著他鼻尖上的沙粒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，自己獨(dú)自站在滕王閣頂，看“落霞與孤鶩齊飛”時(shí)，衣襟里還揣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。如今，閣前的江水依舊東流，卻似乎載不動(dòng)中年人眉間悄然凝結(jié)的薄霜了。
贛江的浪花，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堤岸，一如往昔；滕王閣的飛檐，依舊挑著半輪清冷的殘?jiān)隆＿@城里的冬，骨子里終究是溫柔的。它不似北國那般決絕、肅殺，倒更像一位老茶客手邊那盞溫?zé)岬年惸昶斩跞肟诨蛟S有幾分歲月的澀意，細(xì)品之下，方能覺出那綿長而妥帖的回甘。待來年春風(fēng)拂過繩金塔的銅鈴，我大約會(huì)領(lǐng)著兩個(gè)小鬼去萬壽宮買糖畫，聽他們爭辯“傻爸爸”和“帥爸爸”哪個(gè)稱呼更威風(fēng)。而此刻，且容我偷得這浮生半日閑，就著瓦罐湯里升起的熱氣，在賬本邊沿，悄悄記下幾行歪斜的詩句：
贛水東流歲又寒，梅枝未雪已先歡。
莫道中年無好夢，稚子聲中春已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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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文/圖?|?熊超
